吞了宫城里的声色喧闹,天地间一片深沉静默。檐角雕梁上铺了一层薄薄月色,浅淡的银白,似落了新霜。亭旁绦柳早已失了优雅身姿,细长的影杂乱的跌入亭中,三两片泛黄的叶,尖梢留不住的一缕月,也飘飘摇摇的,坠入了亭中石桌上一盏清酒里。

沐云深在这儿坐了许久。

难得的静坐,什么都不想。

直到一点晃悠悠的火光映入他眼底。

只是眼神微动,一直立在一旁等候吩咐的司印便出了手,将湖面上那物取了来,奉于君前。

一盏精致小巧的莲花灯,一点暖黄灯火如豆,静静燃烧着。

沐云深瞧着有趣,取了夹在花瓣之间的纸片打开。纸上只有寥寥二字,字迹倒是疏朗清俊。

“长安。”沐云深低低念出声,话音未落,唇角便已勾起,俊美如斯却凉薄至极。

然而他终究是没再说些什么,也许是过去的几日太过美好,让他即便是重回这森冷宫廷,心底依旧还有丝柔软未曾散尽。

“放回去吧。”

湖上一时风起,推着那点微光很快远去。

一直漂到遥远荒僻处,四周一片黑暗,唯有月华熹微。风渐停,花灯也渐停,颤巍巍停在湖边,那点橙黄灯火晃了晃,湮灭成一缕悠悠消散的青烟。

一截墨蓝衣袖倏然垂落,袖口暗纹织锦,袖中腕骨清瘦,指节俊秀。

纤长的指轻轻拾起那盏小巧花灯,动作轻柔的摊开那张轻薄纸片。

似有轻笑声响,那张纸片随即被收进手中,缓缓握紧。

——

沐千倾刚踏进宣阳殿,丹城就面色苍白的跪在了他面前。

“殿下......昨夜,陛下来过了。”

沐千倾身体微震,垂下眼,不动声色的问:“父皇可有什么吩咐?”

“陛下让您回来后立刻去御书房。”

沐千倾想了想,转身出了殿门。

“儿臣叩见父皇。”

“起来吧。”

“谢父皇。”沐千倾起身,顿了顿,缓缓抬起头将目光投向书案后俊美威严的男人。

他对这个男人的印象其实很贫乏。他虽然是他的第一个孩子,但两人之间很少亲近,幼年时期男人还会将他抱在怀里哄上两句,知事之后,便再也没了这种待遇,关系逐渐疏远,这些年来,他们不像父子,更像君臣。

作为嫡长子,他接受着最为严苛的教导,然而无论他付出多少努力表现得多么出色受到多少称赞,在这个男人眼里,都只有那个体弱多病的幼子。

在这个皇家,除了沐千逸,谁都得不到这个男人的亲情。

沐千倾神色微微黯淡,却也只一瞬。

他早已经学会了不再去期许。也许千重是对的,血缘亲情这种东西在皇家就是该被丢弃的。思及千重,他心头微软。他只要护好自己与千重便够了,旁的,他无力也不想去管。

而那端,沐云深的心思也刚刚从千重这个名字上转过。

他仔细的打量着站在他面前的大儿子。

“最近的功课完成的很不错,前几日顾清还夸过你,得他一句赞誉不易,你做得很好,朕心甚慰。“

沐千倾低了头:“是夫子教导得好。”

“不必自谦,朕知晓你的本事如何。”沐千倾面色缓了缓,目光柔和几分,对这长子,他虽不亲近却欣赏,是个可造之材。“不过万不可懈怠,亦不可自满。”

“儿臣明白,谢父皇教导。”

沐云深又盯着他瞧了一会儿,半晌才开口:“晚间去你母后那儿用晚膳,你也同去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