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濯低着头,面上一阵青一阵白。耳朵红了一片,仿佛在发烧,这湿热的夏夜也成了架在炉火上的餐盘,红彤彤的一张,轻轻一碰便碎如纸片。他用右手扶住自己的左手手腕,两只手紧紧地交缠在一起,觉得羞愧不已,而又难免好笑。此前那番长篇大论还算得上是他的得意之作,方才在心里尚夸了自己几次,结果结尾还没续上、致谢尚未写完,就被一锤子打了个稀烂,落在地上一摊,捡都捡不起来。
“我以为只要报了是鬼魂作怪,就一定有怨气,”他小声道,“看来又是我先入为主了。”
“委托人报了又有什么用?他们就算说的是真话,不会骗人,但仅凭一面之词,又怎么能确定家里是真的闹鬼?”柳轻绮道,“你之前不是吃过苦头么,说是有魂魄作怪,大老远跑过去,前后探查了一通,什么都没有。又收拾铺盖在人家家里住了三天,每日晚上不敢睡觉,结果最后发现压根就不是什么恶鬼,而是那户人家二楼的窗户没糊严,在窗外被塑了一只鸟窝,这鸟脑子有问题,大晚上的不睡觉,天天扑棱翅膀往屋里飞,又一个劲儿地敲窗户……”
方濯抬起头,两人目光就此对视,将柳轻绮剩下的话看回了肚子里。他后知后觉地说:
“哦,那是我干的。”
方濯心情复杂:“我那时候提醒你去看二楼了,你说那儿就一只鸟窝,造不成什么威胁,不用看。”
“……”柳轻绮轻咳一声,“毕竟为师也不是什么圣人。”他干干笑了一笑,将装着糖炒栗子的袋子猛地一抓,往方濯怀里一塞:“算了,讲什么讲,吃,吃。”
方濯拆开袋子,摸出一颗到嘴里,不动声色地看他。柳轻绮瞥到了他的眼神,但他装作没看见。双腿微微一动,像是调整了一下姿势,又谨慎地蹲好。此刻他的快乐、骄傲与慈祥都消失得一干二净,整个人伏在草丛间,像是某只垂头耷耳的鹌鹑。两人都有点尴尬,一个为了方才的低等级失误,一个为了低等级失误之意外甩锅,柳冠方戴。方濯吃了两颗,就不再吃了,将袋子还给他。柳轻绮托着袋底,却恭敬地给他送回去。他认真地说:
“您吃。”
“毛病。”
方濯终于忍不住笑了。他将袋口一撕,便闻刺啦一声,糖炒栗子之牛皮袋外壳被扯成两半,一半覆在方濯的手背上,一半托着食物,微微向下一斜,便随着栗子嘀哩咕噜一阵乱滚,落到了柳轻绮的掌心里,堆成一座小山。
“吃吧,用袋子还会发出声音。”
柳轻绮原本只用一只手接,随着那栗子越滚越多,不得不另一只手也伸出来,将那一溜儿小玩意儿都牢牢地捧在手里。他不想要那么多,“哎哎”个不停,却没哎住方濯的心,转眼间小半袋栗子都到了他的掌心。掌中满满的,他的嘴里仿佛也满满的,明明空空如也,却又好似塞满了什么东西似的,囫囵说:
“干什么?”
方濯包着他的手,将他的手指往里掰一掰,笑道:“多吃一吃吧,嗓子里噎着了,嘴巴上就没法长刀子。”
柳轻绮被他捧着手腕,生生把栗子连带着手掌一同送到自己怀中,他总生怕哪个栗子一个站不稳滚落到了地上,那就是真的“暴殄天物”,晚上回去睡觉睡到一半,都会清醒觉得太可惜。柳轻绮看了他一眼,低头将脸覆在掌心之上,一口吞了两个。随即将栗子往腮帮两侧顶,一边一个撑住,含含混混地对方濯说:
“分担一下吧。”
“唉,”方濯说,“你看吧,买这么多根本吃不完。”
柳轻绮两只腮帮一鼓一动,非常艰难地正在咀嚼,一句话也不打算跟他讲。方濯看一看他,就低下了目光,不敢再多看一秒,却--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