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里没有任何书,也没有任何标注,其中不乏第一次到来的人,教父的话音更不会突然停顿以作提示。
但所有人,都不约而同地复读了这几个字。
谢盛谨按下疑问,继续安静地聆听教父的颂词。
“……凡锻铁者,不可因多打三枚钉而多取一钱银;凡织布者,不可因多绣半尺花而多得半尺纱。因那熔炉之火乃天主恩赐之火,织机之线乃天主慈悲之线。”
“……纵观那朝露降于野草与玫瑰并无二致,日光普照华厦与陋室毫无偏颇,便知天父待万物本无差别。然而世人妄分贵贱,私设阶级,致使流汗者得糠秕,运筹者取膏脂,此乃背弃天道之大不义。”
“……日头照好人也照歹人,雨水给义人也给不义之人。若我们拥有共同的劳动,当然也要拥有共同的成果。我们的精神共享这片神奇的土地,也……”
——精神共享。
谢盛谨神情一松,无声地放开了对微型神经元控制器的掌控。
下一秒,一股悄无声息的、如同温热水流般徐徐涌来的触感温驯地包围过来。
谢盛谨感受到自己的心神在逐渐松懈,在与这股力量拥缠,甚至开始体会到幸福的召唤:对面是永享极乐的天主之国,是罪人洗涤罪孽的宽恕之乡,它包容所有外来者,只要向它投诚、向它归顺,就可以得到永远的、绝对意义上的公平。
“……凡超额所获,当散与怠惰者,因怠惰亦是天主试炼之器。超出定额的汗珠,皆为对公平之秤的玷污。”
一股潜意识在提醒谢盛谨该张嘴了。于是她跟着众人齐声颂念:
“皆为对公平之秤的玷污。”
“请众生与我一起完成深呼吸三次。”
教父的胸膛起伏着,底下的人也跟随其后,整个布教室只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呼吸声。
十几秒后。
“今天的传教就到此为止。”教父张开双臂,“接下来是谈心时刻。有没有想告诉我的,或者与我分享的烦心事?”
谢盛谨安静地看着一大堆人举手。
教父的脾气似乎非常好。他微笑着扫视众人,目光温和且耐心,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抬手示意底下的人发言。
他们有人会当众说出自己的苦痛,也有人会站起身申请与教父面对面交流。教父都一一允诺了。
一位年轻人站起身,身形瘦如枯骨,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愤懑。
“教父,那些□□又来收保护费了,我们家早已无力承担。”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,“他们砸了我母亲的小摊,还打伤了我的伙计,就因为我想少给一点。在这片贫民窟,我们辛苦劳作却连糊口都难,还要被他们压榨,这日子看不到一点希望。”
教父的脸隐没在长袍中,只能听见他沉声道:“孩子,放心,他们的恶行不会长久。我们会想办法收拾这些□□,让他们知道不能随意欺压每一位为自己的生存而努力的人。”
巧合的是,谢盛谨见过那位年轻人。就在前两天,他在邵满的修理铺里买了一把拆装式螺旋刀,身旁跟着胳膊上有着无涯帮纹身的狐朋狗友,两人手上拿着昂贵的成瘾性烟,勾肩搭背聊得不亦乐乎。
下一人站起身时,谢盛谨幅度甚微地动了动手指。
这位她也认识。那是邵满的邻居,不久前失去儿子的中年妇女。她站起身,眼泪盈眶,声音因为悲痛而颤抖:“教父,我的儿子前几天在街头被□□杀害,就那样死在了我面前……”
她太痛苦,以至于双腿发软,必须要撑住桌子才能站稳。--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