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线天光从破败的屋宇处射下,将将落在了石像的脸上,满目慈悲,满目意气。
去岁鸟儿衔来种子,于是在这样一个不可能发芽的冬季,缓慢地破土而出,尽管行道迟迟。
“那日随你去宫中赴陛下的千秋宫宴,其实我在藏书阁中遇到了皇后娘娘。”祝昭道。
袁琢抬眼。
“她问我,有没有找到过一本只写女子的史书,她告诉我她的名姓字,她同我说,往后我若是遇到百思不得其解之事,就去写话本”祝昭像是在喃喃自语,像是在回忆,像是在摸索。
“想来如今,我才悟出皇后娘娘的深意,当今大雍,既有慈姑之流泯善恶、逞凶作恶的女子,亦有皎娘这般为全恩义而从容赴死的女子,更有公主殿下那般竭心力为天下女子谋生路,开教化的女子,只是待我们这些亲历见证者逝去,世间又有何人还记得她们的大恶之行、大义之举?百年而后,她们是否也会如归芜山上的女将军一般,荒冢湮于蔓草,姓名没于尘埃,无人知晓,只是破败,直至渐渐销声匿迹。”她看向袁琢,像是问他,更像是问自己,“曾有位娘子问我,为何我们的命这般轻,是啊,这般轻,但若我拼命地为她们留下文字呢?百年过后,谁又敢说她们不曾存在过呢?”
言罢,她扶着床沿缓缓站起,袁琢连忙上前欲扶:“你身子未愈,想要干什么,我来。”
祝昭却抬手挥了挥,示意他莫要相扶,声音异常坚定:“我要全礼节。”
她站起身来,又郑重地跪了下去,朝着元安的方向静默叩首,叩谢皇后娘娘教诲之恩:“史册无她,愿以簪为笔。”
祝昭终于看清了那日皇后笑中所含的感情了,像是托付,像是寄托,像是传承。
历史宏大,苍凉,沉重。
然,青史可鉴。
身虽殁,其志永存。
形虽消,其神长传。
天地间装不下的女子,她们来。
屋内烛火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院外的月光却已悄然爬过墙头,洒在庭院里。
赵楫斜倚在园中一棵很有年岁的石榴树下,望着天上的圆月出神。
李烛提着风灯走过,见他这般沉默,不由得停下脚步问道:“往日这个时辰,你早该寻些乐子去了,今夜怎的这般安静?是这荒郊野岭的不好寻乐子?不如元安自在?”
月光下,赵楫叹了口气,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怅然:“就忽然就想起杜皎姑娘了。”
他望着月亮,轻声道:“晦卿你没有参与到整个案件中,或许会觉得我的伤怀很是奇怪”
李烛放下风灯,昏黄的光晕落在二人衣摆上,他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你是想到自己小娘了吧?”
“或许吧。”赵楫笑了笑,“我小娘也是这样一个恩义两全的女子,当年我娘不论怎样和她闹,她都不吱声,我许久都未曾归家了,也不知她们坟头的草长得多高了,不说我了,对了,那群孩子,那些被拐的孩子们,都平安送回家了吗?”
李烛点了点头:“都送回去。”
赵楫踢了踢脚下的石子:“你何时启程回元安?”
李烛抬头望了望天色,月光已爬至中天,他收回目光道:“过一会就走了,我来就是向你们辞别的。”
“这么急?”
“押解犯人能不急吗?按章程,不敢耽搁。”
赵楫连忙站直了身体:“犯人?哪儿呢?”
李烛抬手指了指不远处--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