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让他当即想出一首诗,他必然是头脑空白,握着笔杆子落不下一个字。
所以这首诗他早早就备下了,躲在书房里一遍遍写,废纸扔了一堆,正因先前下过这番功夫,今日提笔时才没露怯,稳稳当当把字落在纸上。
可当真当他完完整整地写下这首却扇诗时,却不敢将这首诗交给祝昭看。
他原以为那些华丽辞藻不过是虚词,可在洞房花烛之时他才惊觉诗句里藏着的,竟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私心。
那双清泠如溪的眼,那掩在她门前亭亭荷叶下透出的清峭风骨,于沧溪畔中赠他莲蓬的女郎,如今成了他的妻。
他有千言万语,最终却只化作一句,混在喧闹的喜乐声中。
——连理枝生沧溪畔。
笔下所写的诗被赵楫读出的那一刻,他终于敢正视自己的狼狈,也认清了自己的内心,他是真想与她一生一世的。
只是她是不会被任何人束缚住,而他却又是一个心甘情愿被阿翁束缚住的人。
他也认清了他们二人的绝无可能。
只是想到往后漫长的时间里再也见不到她,难免哽咽。
他转身吹灭烛火,钻进了自己铺在地下的被褥中。
月光从窗棂漏了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银边,此刻他们二人隔着这般近的距离,能清晰听见她细微的呼吸声。
从前在禁军时免不了为元安守夜,望着茫茫灯火只觉天地辽阔,如今守在这方寸床边,却生出从未有过的踏实感。
日后要分离又如何,此刻她能陪在自己的身旁就足够了,他忽然庆幸当初的笨拙与执拗,还好当时他执意为了名录之事将她留下。
还好他偷了这半刻天光。
还好。
他的嘴角极轻地勾了下,又迅速压平。
第54章 维桑与梓(四)
“欸袁琢。”见袁琢用完朝食后要走,祝昭赶忙提起裙摆追了上去,小声问道,“我们何时启程到瑕州?”
“我会尽快处理完天策卫的其他事宜,只是还有件事得麻烦你。”袁琢似乎有些为难。
“什么事?”祝昭不免追问。
“阿翁这病生了许久,与以往的病症不同,我实在有些担心。”袁琢望着她,“眼下天策卫还有些事我撒不开手,阿翁这——”
“你的阿翁就是我的阿翁!”没等他说完,祝昭就拍了拍他的肩膀,郑重地许下承诺,“交给我,我会把元安城所有能请的郎中都请来,若我请不来,我就知会你一声,你来请。”
身旁有潺潺流水声,此刻接水的竹节“哒”地敲击了下边的青石。
石竹相击,她看着面前女郎真诚的目光,无端地恍惚了起来。
他是这般不堪的人,是这般腐坏的人。
她是那般明亮的人,是那般热烈的人。
她自由,她有趣,她带着光芒,她明亮到
能灼伤他。
他怎么能任由自己将她拉入深渊,走向黯然?
昨夜他竟然还妄想与她一生一世,简直是痴人说梦。
这般不切实际的想法还是早日斩断较好。
他微微垂首,望见她脚后泥泞的地面上覆盖了一层又一层的落梅,他文字匮乏,不知该怎么形容妥帖,只觉得本该是肮脏的泥地,竟也有花瓣盛开的一日。
“多谢。”他颔首。
然后他自她身旁离开了。
祝昭回过头去看他,他却一次没回头。
祝昭偏了偏头,抬眼看了看--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