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术阳军靴底的烂泥似乎还沾在出租房的水泥地上。
而黎婷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,正挂着只有她能读懂的得意。
那笑意像淬了毒的蜜糖。
黏腻地糊在记忆的伤口上。
“芙芙,别往心里去。”
母亲姚棠的手轻轻覆上来,掌心带着常年洗鱼留下的粗糙,却异常温暖。
“到了裴家,咱们好好过日子。”
黎芙芙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转向窗外飞逝的街景。
九十年代末的广省东市,正是霓虹初绽却仍带着旧时光煤烟味的时节。
自行车流在马路上汇成黑色的河。
路边小贩推着糖水摊子。
铝锅碰撞的叮当声混着粤语吆喝,飘进密封的车厢里,又被隔绝在外。
她上辈子就是在这样的声音里,推着鱼摊车在码头和集市间穿梭。
硬币在围裙口袋里叮当作响。
以为那是撑起整个家的希望。
可现在想来。
那些硬币的重量,远不及裴家别墅门把手上一枚雕花的价值。
车子驶离市区。
水泥路面渐渐被平整的沥青取代。
两旁的矮楼换成了稀疏的榕树。
蝉鸣愈发聒噪。
阳光透过叶隙在车身投下晃动的光斑,像极了地下室里那盏摇曳的灯泡。
黎芙芙垂下眼,看着自己腕间空荡荡的。
那串她用第一个月卖鱼利润给黎亮买的转运珠。
此刻正系在黎婷婷纤细的手腕上,红绳鲜艳得像道新伤。
“那地方不好吗?”
她忽然开口,声音带着十三岁少女特有的清甜,却故意染上一丝懵懂,“新爸爸是局长,有权又有钱。”
姚棠一愣,随即叹了口气:“傻孩子,过日子不是只看权钱。裴家规矩多,你裴奶奶……”
她欲言又止,只是捏了捏黎芙芙的手,“总之,以后凡事多听多看,别任性。”
……
车子拐进一条林荫道。
两侧的香樟树换成了修剪整齐的冬青墙。
再往前,一道缠绕着粉色蔷薇,足足有九米高的黑色铁门将喧嚣彻底隔绝。
蔷薇开得正盛。
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。
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,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精致。
“到了。”司机低声提醒。
车门打开。
一股混合着泥土和花草的清冽气息涌了进来。
黎芙芙跟着母亲下车。
抬头便看见铁门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花园。
修剪成几何形状的黄杨篱。
蜿蜒的鹅卵石小径。
远处甚至能看见一片波光粼粼的人工湖。
这哪里是住宅,分明是画里的庄园。
“姚女士,黎小姐,请随我来。”
一位穿着浆洗得笔挺的卡其色制服的中年女佣迎上来,语气恭敬却疏离。
她领着她们绕过花园。
走过一座爬满藤蔓的白色拱廊。
廊下悬挂着几盆开得正艳的绿萝。
叶片上的水珠滴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裴家主宅是座依山而建的别墅。
米白色的外墙爬满了常春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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